一个流浪一支歌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和狗在一起是陈明才最大的乐趣

7月11日中午，火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，陈明才骑着摩托车，从九龙坡区白市驿镇出发，驶向通向太慈村的乡间小路。摩托车的轰鸣声回荡在夏日的田野，老远，一农家小院传出了狗叫———不是农家护院狗零星的狂吠，而是数不清的狗的“合唱”：或高亢、或尖厉、或低沉。

　　停了车，陈明才还没来得及摘下头盔和墨镜，一只小狮子狗飞快地从院子铁门的缝中拱出来，摇着尾巴“汪汪”地叫着，跑到陈明才的皮鞋上蹭来蹭去。

　　陈明才顾不得拭去脸上的汗珠，轻抚着小狮子狗说：“好了，好了，幺儿乖，爸爸这不是回来了？”说罢转过头对记者说：“这是‘星星’，跟我8年了，1998年在杨公桥收的，它最离不得我。”

　　和“星星”一起到院子里来迎接陈明才的还有十几只狗，大多是普通的狮子狗和土狗，几只价值较高的狗，比如萨莫英和拉波獒，也都是“老弱病残”。

　　“大部分狗和猫都在鸡舍里，一共收养了284只流浪狗和20多只流浪猫。”陈明才说。这个院子以前是一家养鸡场，有2000平方米，一年前租给了他。

　　“在到这里以前，八成以上的猫狗都有一段辛酸的故事。”陈明才叹口气说。

　　一个偶然的机会，流浪狗“KK”成了陈明才家中的一员，也让“小老板”陈明才夫妇踏上了收养流浪猫狗的“不归路”

　　1993年，是陈明才颇为踌躇满志的一年，他和妻子邓雪梅承包了沙坪坝一所高校的食堂，生意做得比较顺利。

　　一天早上，陈明才到菜市场买菜，看见一只脏兮兮的京巴狗，毛掉得差不多了，眼睛也有问题，在菜市场到处找东西吃，便随手丢下一块卤菜。没想到，尝到甜头后，京巴狗就一直跟着陈明才在菜市场转悠了一上午。

　　流浪狗让陈明才动了恻隐之心，他想食堂里有的是剩饭剩菜，够它吃的，就把它带回了家。没想到妻子也非常喜欢，夫妻俩给狗洗了个澡，正式为它取名为“KK”。从此，“KK”成了陈明才一家的新成员。

　　不久，陈明才的一个朋友高价买了一只熊猫狗，但后来发现这是一只“假货”———狗身上的黑斑是用颜料染上去的，它其实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土狗。一气之下，他准备把狗扔了。陈明才听说后，给了朋友100元钱，收养了这只土狗，取名“小花”。

　　种种机缘巧合，陈明才夫妇又接连收养了流浪狗“来福”、“乐乐”、“崽崽”……到了1996年，他们已经收养了二十几只狗和二十几只猫。平时，两个人都要打理生意，那么多猫狗根本照顾不过来。于是，陈明才让食堂里的20多名工人每人“领养”一两只猫狗，每人每月补助50元。

　　第二年，陈明才夫妇不再承包学校食堂，到沙坪坝杨公桥开了一家餐馆。当然，他们也没忘记带上自己的“狗宝宝”、“猫宝宝”。夫妻俩在餐馆附近租了4套房子，让猫狗有了安身之地，仅租金每月就要近2000元。此时，他们收养的流浪狗已经增加到40多只。

　　“刚开始我绝对没有想到要专门去收养猫狗，有时候我也不理解自己的行为，可能是我们两口子心肠都比较软吧。”陈明才这样分析自己的行为。

　　而陈明才朋友都评价老陈两口子乐于行善，他们资助过贫困大学生、农村贫困儿童，也收养过遗弃女婴。

　　有一次，陈明才听说渝中区法院门口有一条流浪狗，陈明才赶去一看，这条后来被取名“法妹”的小狮子狗皮肤几乎全烂了，身上没有一根毛，用手一摸，粘乎乎的。陈明才赶紧用报纸把狗包上送到动物医院，守着“法妹”输了一个星期液。

　　“狗其实非常通人性，你虐待它，它会恨你，你对它付出了真情，它也记得。比如‘星星’，它怕我离开家，晚上要睡在我的鞋上，早晨我夹着包包要出门，它总是闹着撵路，我就常常把它搭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到处跑。”陈明才说起他的“狗宝宝”非常动情，“相处久了，就舍不得让它们离开了。”

　　那几年，陈明才经济状况良好，资产包括一辆长安面包车、一辆皮卡车，还有在主城区的两套房子和30万元存款。养这些猫狗对他来说能够负担。

　　日渐壮大的猫狗队伍让陈明才夫妇已腾不出精力来经商，他们举家搬迁到郊外，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照料流浪猫狗上。他们渐渐发现，这些“宝贝”已成为难以承受的重负

　　在城市里养那么多猫狗，麻烦是显而易见的。陈明才吵闹的“宝贝”早已让邻居不胜其烦。“遛狗也没地方，那么多狗整天窝在房里也不是个办法。”陈明才说。每天打理完餐馆生意后，虽然已经疲惫不堪，陈明才还是会带着他的“狗宝宝”到杨公桥立交桥下转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妻子邓雪梅抱着心爱的“宝贝”　　

    1999年，陈明才和邓雪梅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，把生意盘出去，举家搬迁到白市驿农村，一门心思收养流浪猫狗。

　　夫妻俩在白市驿买了一套128平方米的商品房，还租了一套房子，但跟“添丁”的速度相比，这些房子还是显得窄了，因为此时他们收养的流浪狗已超过了60只。陈明才还必须面对一个新的难题———他已经开始入不敷出。不得已，他卖掉了城里的两套住房和长安面包车。

　　2000年，陈明才以每年2000元的价格，在白市驿青河村租下两户农家小院，另外还租了八分地，新修了狗舍，总算解决了收养猫狗的场地问题，夫妻俩也暂时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接下来的几年里，陈明才开始“肆无忌惮”地收养，猫狗“家族”的膨胀速度让所有人，也包括他自己感到惊讶。

　　2004年，我市一家媒体报道了化龙桥有两位老人靠退休工资和捡垃圾卖的钱，收养了40多只流浪狗和60多只流浪猫，但这些猫狗的生活条件远不能和陈明才的相比，于是有好心人建议说，不如把它们接收下来，他们也愿意支付一定的费用。陈明才听得心动，一下接收了49只狗。

　　2005年7月，陈明才租用的农家小院将拆迁。无奈之下，他又到太慈村租下如今的收养基地。到这年年底，陈明才夫妇收养的流浪狗已多达260只。

　　在白市驿一带，陈明才夫妇成了名人，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个“狗爸爸”、“狗妈妈”。但让陈明才哭笑不得的是，大多数村民都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为，有人甚至以为陈明才在做狗肉生意赚钱，称呼他为“狗老板”。就在陈明才接受记者采访时，一位面包车司机还冲他丢下一句“吃饱了没得事干”，说罢呼啸而去。

　　陈明才的付出也没能得到家人的认可。“简直是中邪了。”儿子陈勇完全不理解父母为什么对养狗如此痴迷，他煞费苦心地阻挠他们养狗，甚至以死要挟。但陈明才夫妇没有顺从儿子的意愿，相反，把仅剩的准备留给儿子结婚用的几万元存款，也一点点取出来，用在了狗身上。

　　陈明才夫妇的行为也遭到亲戚朋友的冷眼，甚至以前与邓雪梅甚为亲密的几个妹妹也一度同她“绝交”。

　　但陈明才夫妻俩却无法停下脚步了。

　　为了养活这群猫狗，陈明才开始四处求人，但微薄的捐赠根本无法填满巨大的“窟窿”。在经历了“黑色二月”的艰难日子后，陈明才无时无刻不在担心“宝贝”们明天的早餐

　　真正的危机已经来临。

　　2004年，陈明才收养基地的开销每月已高达六七千元，这些开销几乎都是靠吃陈明才的“老本”，那些好心人承诺要支付的费用在履行了10个月后便了无踪迹。

　　陈明才卖掉了在白市驿的最后一套住房，这已是他最后值钱的东西。那群流浪猫、流浪狗，成了夫妇俩拥有的惟一“财富”。

　　就在陈明才身陷困境的时候，与他长期合作的一位宠物医生劝他说：“老陈，硬撑下去也不是办法，向社会求助吧。”

　　同年7月，陈明才和几名爱心人士一起，在收养基地成立了市小动物保护协会，他自任会长，并创建了网站。协会和网站吸引了一部分与陈明才志同道合的人，他们加入到协会成为会员和义工，也筹集了部分捐款。2005年，基地仅猫狗饲养费一项就花去12万余元，这还不包括生病猫狗的医药费和4名工人的工资，但当年接受到的社会捐款有5万元，好歹帮他缓解了一下危机。

　　今年2月，是基地生存最困难的一个月，被陈明才称为“黑色二月”。

　　春节前夕，基地20多只狗同时患上一种名叫“大窝咳”的狗呼吸道高传染性疾病，虽然这种病不足以危及狗的生命，但如不及时治疗，将引起肺炎。情急之下，陈明才四处寻医，每只狗每天都要打6针，每针15元左右。短短几天下来，为了给狗治病，陈明才花掉了好几千元。在基地资金原本紧张的情况下，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无疑是雪上加霜，基地里的猫狗们面临断粮的危险。

　　陈明才急忙找朋友借钱，“找朋友借钱多了，都没信誉了，大家知道你还不上，抹不过情面，给个一百两百。”陈明才叹口气说。他又在网站上发帖求助，协会会员知道后不时送来一点粮食，基地小动物的生命才得以艰难维持下去。

　　现在，收养基地能够继续维持运转，一只名为“旺旺”的土狗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
　　今年元月3日，在市文化宫后门附近，一民工准备将从小养大的“旺旺”杀掉下酒，“旺旺”趴在地上，眼含泪水。过往路人都劝民工放“旺旺”一条生路，但他却不依不饶。陈明才闻讯赶去，拿60元钱救下了“旺旺”。

　　后来，陈明才让曾经命悬一线的“旺旺”到北京参加搜狐网站举办的形象代言狗竞赛。与那些身价昂贵的竞争者相比，“旺旺”无论“长相”、体格都不行，但它的传奇经历征服了所有评委，大家一致同意直接给它“通行证”，进入前10强。最后，“旺旺”在与2084只狗的竞争中，获得了710万票，成为第四名。

　　和“旺旺”的故事一同在网友中流传的，还有陈明才夫妇和他们的“狗宝宝”的故事。于是，3月28日，3名神秘的中年人来到基地，向基地捐赠了10万元。后来，基地又收到3万元捐款。陈明才又一次化解了经济危机。

　　据陈明才粗略统计，13年来，他花在流浪猫狗身上的钱有六七十万元。现在，300多只猫狗每个月要吃掉9000元，加上4名工人的工资等费用，一个月下来至少要开销1.2万元。

　　“坐吃山空始终不是办法，要让基地里的流浪小动物继续生存下来，只有自身‘造血’。”陈明才说，“但我决不会丢下它们不管，人在，狗在，决不抛弃一只。”

　　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，陈明才也变得越来越理性，对送来的流浪猫狗，他也开始说“不”。就在记者采访他时，江北有个人打来电话，表示要送一只流浪狗来，问他愿不愿意收养，陈明才以经费困难为由拒绝了。

　　“黑色二月”虽已过去，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现第二个、第三个“黑色二月”？目前，陈明才的流浪猫狗收养基地因土地使用权纠纷将面临再度搬迁。

　　“我最怕的是，‘两个乞丐带着一群流浪狗’的担心变为现实。”陈明才说。